
镇江北望扬州,西靠南京,既是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,也是南京的屏障。“八一三事变”后,日军从上海打到镇江,先占象山中国配资网网站,然后进攻焦山。
1937年12月4日,丹阳失守,敌先锋部队攻入镇江南门。夜晚,隆隆炮声,彻夜未绝,敌众我寡,守军不得已退守焦山。8日焦山沦陷。
在其后近半年内,日军采取军事手段控制镇江,地政事务主要通过镇江地方“维持会”经办。
1938年1月10日,伪镇江自治委员会成立。这年春,镇江县公安局成立,同年9月,更名为丹徒县警察所 。
1943年,日伪“清乡”时,又改为镇江特别区警察局,设上党、宝堰、姚家桥、谏壁警察署,并设大港、丹徒、官塘桥警察分署及上会巡逻组,罪恶多端,罄竹难书。

汪伪时期警察局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
现在,陶庸君拿到的这份汪伪时期的办案卷宗,尽管外表完整无缺,严封密缝,但他没有料到会中途打住,更奇怪的是,里面对此没有任何说明。
思忖片刻,陶庸君抄起电话,打给先前接待他的镇江市公安局第一科材料股裴副股长裴苏。
很快,裴苏匆匆赶到,了解情况后也是愁眉苦脸。陶庸君建议:
“能不能打听一下当初办案的那四个旧刑警如今的去向,我可以直接向他们了解一下情况?”
可是,此事归人事股管辖。不过,人事股也属于第一科,由王洪宝科长兼任股长。
作为材料股股长的裴苏,现在已经猜到了陶庸君的隐蔽工作身份,所以没把他引领到第一科的办公室,而是给王科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。
没多会儿,王洪宝夹着两本硬封面的厚册子过来,一本是原国民党镇江市警察局的警员名册,另一本是抗战胜利后,国民党接管过来的本地汪伪机构警员名册。
名册显示,第三探组的四位刑警中,屠大发、祖仁行俩人于1943年奉命承办急案,在风雨之夜冒险划小舟渡长江时,发生翻船事故,双双殒命。
另一位刑警李应丰抗战胜利后去了南洋,本来他就是华侨,战后出国继承遗产,后改行经商。
现在,只有组长邢开先还在镇江地面上待着,已经失去自由。
抗战胜利后,他被国民党警察局留用。解放前夕,他奉命协助国民党“保密局”驻镇江特务机构抓捕中共地下党,虽然不过是画了张草图,而且那七个中共地下党员事先也得到消息及时撤离,未受损失,但解放后,这笔账还是要算的。
结果,这位时年五十岁的老刑警被人民政府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正在镇江监狱服刑。
那么,现在只有这一个人可以联系,王科长随即和镇江监狱协调外调事宜。
随后,陶庸君来到镇江监狱犯人会见室,很快,邢开先被带了进来,此人个头儿不高,体型瘦削,一双眼睛很是有神。
陶庸君一看,马上问道:
“邢探长,您是习练内家拳的吧?”
对方呵呵一笑,答道:
“这位公家同志好眼力,我家是三代八卦掌练家子。可惜,传到我手里,功夫都快练没了。”
看得出来,邢开先的心态不错。如果不是在监狱,现场拍摄一张照片给别人评判,估计多数人都会以为活得不太滋润的是副团级侦查员陶庸君,而邢开先那副神情气色,反而像是交了好运。

邢开先坐下,不等陶庸君开腔,主动报上自己的姓名、年龄、案由、罪行、刑期,接着问道:
“不知这位公家同志找我有何贵干?若是需要了解什么历史案子的情况,我一定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
他之所以这样说,是因为在邢探长看来,陶庸君举手投足都带着浓浓的江湖气,不由得对他高看了几分。
“华东八室”的掌门人甄真,是一个精通世故、对世间人情理解得通达剔透的高人,他曾给下属解释过他所理解的“江湖”:
“旧时的所谓江湖,就是新时代的社会,包括社会现象和活跃在社会大舞台上的各色人等,古语说'人情练达即文章’,就是这个意思,你们有机会要好好体会。”
而且,本着这个观念,甄主任只要有空,就要跟下属唠叨唠叨他肚子里藏着的江湖掌故。
陶庸君自认为是“八室”八名侦查员中悟性最差的一个,甄主任把他们称为“八只独脚蟹”,他则自称是其中最小的一只“小蟹”。
这种看似江湖人相见的氛围,使得俩人一下子接近了许多,陶庸君给邢开先递过去的一枝香烟,然后问道:
“1940年9月25日,四牌楼荣大旅社那个案子是你办理的吧?”
老探长一边吞云吐雾,一边回忆起来:
“荣大旅社的那起案子,确实是我们几个经手的,到现在有十多年了吧……”
在当时的镇江地面上,邢开先即便算不上“神探”,也是业界公认的刑侦好手。
凡是被上头认为比较重要的刑案,都交给他去办理,或指导其他探组展开侦查。
荣大旅社失踪案发生前两天,他所在的第三探组刚刚接手一起凶杀案,还没理出个头绪,就又接到警察所所长胡春潮的命令,让他们暂停凶杀案的侦查,先把荣大旅社的案子查清楚。
胡春潮还说:
这案子来头不小,不但镇江“94号”的特务打砸了案发现场,据说镇江侵华日军最高长官熊本中佐也拍了桌子。
第三探组接手后,对现场的勘查情况、案情分析以及往后的侦查方向,陶庸君已经通过查阅案卷有了大致了解,他接着问道:
案件侦破为什么突然就没下文了呢?
邢开先回忆道:
他们正要着手展开赃物和诱拐两方面的调查时,过去对业务从不过问,整日只是喝酒饮茶、看报听收音机打发日子的驻警察所日本顾问忽然直接下令,让他们继续侦查之前那个凶杀案。
邢开先有点儿蒙圈,这跟所长的意思不一样。他会说几句日语,当下连说带比画地请示:
“本探组正在调查的那起失踪案,是暂停调查呢,还是移交其他探组?”
日本顾问一听,皱起了眉头:
“那起失踪案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邢开先遂介绍了一番,日本顾问点头说道:
“失踪案还是由你们第三探组负责承办,但不必自己去调查,侦查方向不是有了吗,那就让旅社所在地的派驻所去调查就是了。那个荣大旅社归哪个派驻所管?”
邢开先答道:
“四牌楼派驻所。”
日本顾问下令:
“让四牌楼派驻所先查着,等有了线索再作计议。要是到时候你们手里的凶杀案破了,你们就接手调查。要是没破,那就由他们继续办着。就这样定了,执行吧!”
如此,第三探组商量出来的侦查思路,就由四牌楼派驻所去落实。接下来,他们第三探组给那起凶杀案黏住,再也没接触过这个案子。
不过,邢开先这样的老刑警,只要稍加留心,镇江地面上的事,他总是能听到些的,据邢开先说,这事后来闹得有点儿大,他想不知道都难。
他是老江湖,又是资深刑警,不能乱伸手的规矩自然懂,有关此案的细节,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,他就听着,若是无人提起,他也不刻意打听,如此,只是了解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情况。
第三探组的侦查思路,四牌楼派驻所的确照着落实。不过,对镇江周边城市诱拐妇女儿童犯罪团伙的调查,因各地警务机构消极怠工没有收到任何反馈。
布控赃物这一块儿,四牌楼派驻所倒是认真做了,不仅有所发现,还因此出了桩大事故。
至于具体发现了什么线索,因为案子闹的太大,甚至引起日军宪兵队特高课的关注,派驻所方面没有向邢开先透露,邢开先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,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。
这个案子最终未能侦破,也就谈不上结案。四牌楼派驻所对该案的调查形成了几份笔录,但因稍后“丹徒县警察所”改为“镇江县警察局”,原所长调到常州,也就没有人向四牌楼派驻所催问调查材料之事,不知该所是否还保存着。
那么,该如何了解四牌楼派驻所的调查情况呢?

老探长建议,陶庸君跑一趟大西路,找一个绰号“兔儿腿”的小酒肆店主打听。
他还特意叮嘱,最好不要跟那位仁兄言明是来外调的,可以另编一个由头。
因为,这位“兔儿腿”脾气不大好,认死理,他不认的主意,即使阎王爷也劝不回来。
陶庸君自然要问个清楚:
“这位仁兄是怎么个角色?他怎么知晓十二年前那桩失踪案的调查情况?”
邢开先答道:
“他就是当初四牌楼派驻所主持失踪案调查的负责人。”
老探长介绍说,这位“兔儿腿”叫丁丰,四十岁出头,国民党杭州警校刑侦专业毕业生。
毕业成绩据说令校方一言难尽,商量来商量去,还是手下留情,本该肄业的,勉为其难给了个毕业,至于推荐什么的,那就别想了。
可是,丁丰自我感觉非常良好,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。
这想法也并非一点儿不着调,杭州警校是民国三大警校之一,毕业生都是提前预订。他回到镇江老家,前脚刚进门,后脚警局就派人递来请柬,为他接风,一顿老酒吃完,丁丰就成为正式警官。
这位仁兄之所以有个“兔儿腿”的诨号,是因其天生擅跑,而且耐力极好。
杭州警校运动会的赛跑项目,不论短跑长跑接力跑,只要他报名,冠军就相当于装到他衣兜里。
入职警局之后,上峰才意识到,这小子的长处不仅是能跑能跳,而且头脑活络,特立独行,惯于走旁门左道出奇招。
具有这种特点,又是从事刑警工作,想不创点儿业绩出来都难。
破过几桩案子,丁丰在业界有了点儿小名气。如果他肯拍上峰马屁,在警察大队侦缉队混个队长副队长的也有可能。
不过,此人性格怪僻,对上峰桀骜不驯,对同僚倒是热情,不过有时开玩笑开过头,容易惹出事来。所以,活儿干得再好也当不了官。
不过,他也不在乎,甘愿当一个普通刑警,有活儿干活儿,没活儿呼朋唤友饮酒喝茶,倒也逍遥自在。
抗战爆发后,国民党警察局成了汪伪的警察所,他就动起了辞职的心思,可经不住同僚挽留,只得继续干下去,但是拒绝担任任何职务,直到日本投降,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刑警。
也正是因此,待到抗战胜利国民党接收日伪警局,他不但没有受到追究,上面还提出让他继续留任,却遭到丁丰婉拒。
离开警局后,他在渔行桥堍开了个小酒馆,名曰“丁兔儿酒肆”。
陶庸君一边听邢开先介绍,一边在心里构划如何跟这个前警界怪人打交道。待邢开先说完,他问道::
“这位仁兄跟你关系怎样?”
邢开先说:
“还过得去。在镇江的刑警里,我是唯一一个他见面必称'老师傅’的同僚。”
陶庸君说道:
“那就好办了!烦请你给我写一纸条子,就说我是你的狱友,以前是干记者的,因酒后伤人判了两年,和你一个监房,比较投缘。
最近刚从镇江监狱出来,多次听你说过丁兄的事迹,动了采访他写点儿东西的脑筋,希望他看在你的面上,提供点儿方便。你看这个由头行不行?”
邢开先点头同意:
“可以!”
陶庸君做事细致,想到对方不是寻常之辈,不能马虎,结束外调后,立即给镇江市公安局董局长去了个电话,提出两个要求:
一是让监狱出一份释放证;
二是让他把整个监狱参观一遍中国配资网网站,否则万一丁丰问到蹲监狱的细节,那就穿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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